效鸣

像是你把我流放,流放到荒野和月亮。

我的尾和眼极红。

一条涸泽的鱼的醉茫茫,是贫瘠。好比焚书,亵裤裆,秋末的嘴唇,当曲支流河床。
叫一条淡水鱼的眼睑间积满海水,泪腺流盐,濡湿自己。
越冬洄游赴生,我在溯北寻找水塘。我在明知不可为,而急于为之。我的尾和眼极红也极冷。河道狭长深邃的裂隙追吻我的嘴,吞吃我进成堆的无解。

造物以为,我不值得给予纯洁的呼吸。投我入水,通过深厚的污泥呼吸神妙的空气。因我莫大的无知罪。

我必须与它吻别。
只是赴生时溯北,我就不仅是贫瘠,还被自裁短视的罪名。短视好比致死癌症,它使鱼鳞粗糙逆翻。沿着我的腮,鱼鳞更红,剥落。
可谁理会我,一个将死之人肺里的烧灼。

张楚岚下葬的时候,冯宝宝还会想起狗娃子。
少年人剥成烈日头晒瘪干柴骨头麻杆子,老得那样理所当然。被厚土吞吃葬了,也理所当然。她不知道先头多少年前的那个,是否也同这样被塞进黄土里。

“黄杨扁担嚒软溜溜呀姐…”
冯宝宝觉得自己该唱上这么一句,只是嗓眼咕噜滚着声哆哆颤着,戛然敛了。这人也不是狗娃子,安得哪个的魂哦?

记忆乱滚,她竟这么无端忆起碧莲好多年前,手指胡乱抓挠出不知几多绺的发辫,龇牙一咧嘴笑得那叫没皮脸。一如时间劈削,早不再操碧莲人设的张楚岚死那天的前夕,突然那么没由来地,不伦不类地一抽嘴角。
好多年前有人说过,她记得。那叫告别。

张楚岚——操刀鬼手下的临时工“刚死了”,她只得立在最外圈远远地瞅。于是对着黑棺,或真或假默哀凭吊的,没人能回头注意这么个不起眼的黑发丫头笑得几难看。但冯宝宝就觉得楚岚看见了。不光看见了,还要她明年这时候往坟头淋上瓶二锅头。

“我以为我见过月亮。”
“在熟识你前。”

这孩子好像是是突兀出现的荒野或者沙漠,是悬在黑暗中我面前的近地点满月。
新月沙丘和环形坑要让我窒息。与酷热严寒无关,这是孤立无援和绝望、是我的排异感的标识。

好像会永世长存的满月和流萤,是世上最悲哀的东西。转瞬即逝好比吹笛子,比从来没拥有过更加残忍。
就好比对我来说,这孩子是个好人,是别的窗前的月亮,是别人的白月光。但我和这孩子在一起很孤独,像她把我流放了。流放到荒野和月亮,流放到时间的尽头,流放到空无一物的绝望的空白里。流放到所有我能想到的最孤独最绝望的地方。

我是个自愿跌进人生污泥滩的无可救药的人,是伪善感动自己的人。我还在找人接吻。我是不是只想接吻呢。谁知道呢?

真是头痛,我现在不想见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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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时常万分冲动,嘴里即将迸出的话不负责任。甜腻的好听话,无端倪的告白。仿佛这样,就会有人信以为真,从而让我被人间烟火吞没。
所有这些信口雌黄的欲念,都无恙而终。你的干咳和抿嘴经不起推敲。所以我在阴暗的礁石边,极目远眺也不能望见的烟霞里,完成腌渍我的冬日自我救赎。